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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子恺漫画中的弯月画错了还是画对了?  

2014-06-09 05:20:09|  分类: 火眼金睛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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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子恺漫画中的弯月画错了还是画对了?丰子恺漫画中的弯月画错了还是画对了? - 李学东 - 幸福像花儿一样

 

漫画大师丰子恺有两幅漫画,一幅是“晓风残月”,一幅是“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”,因为这两幅漫画中各画有一轮弯月,故引起了人们对其画法的争议,有的说画对了,有的说画错了。为了让大家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完整的了解,我将两位持有不同意见的人的文章转录于后,一篇是李光羽的《画家画错了弯月》(载于《咬文嚼字》2013年第4期),另一篇是陈辉的《谁犯了美丽的错误——为丰子恺〈一钩新月天如水〉正名》(载于“都市论坛”,200941日),孰是孰非,您自己判断吧。

画家画错了弯月

大城市的人,看到月亮少,往往只知道月相圆缺的变化。而缺月在不同的时间有不同的形状,即其缺的弧度及方向并不相同,并各有名称,这些就有许多人不知道了。在画家笔下,有时就出错。

首先,弯月有两种:一种凸弧向右,是农历月初的月亮,称“新月”;一种凸弧向左,如“C”,是农历月末的月亮,一般称它“残月”。

新月出现于傍晚至上半夜,宋人谢无逸《千秋岁》词句说:“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。”吃过晚饭,客人走了,主人面对挂在夜空中的一钩新月,生发出一阵感叹。午夜以后,新月就看不到了。张继《枫桥夜泊》中说“月落乌啼霜满天”,月落了,天还没亮,其中的月亮无疑也是新月。

残月出现于下半夜至黎明,“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。”柳永那浪荡子,天快亮了酒才醒,不过词写得真是好。瞧,“晓风”,“残月”,明摆着将近拂晓还看得到残月嘛。李贺也有诗句“晓月当帘挂玉弓”,是说读书人是“寻章摘句老雕虫”,三更灯火五更鸡,苦哇!“晓月”无疑即“残月”。

然而,我所喜爱并敬重的前辈漫画家丰子恺先生,却把“晓风残月”(刊载于20121125日《新民晚报》B5版)的“残月”,画成“新月”了。自然,先生早已作古,画也不必改,让它仍旧好了,不过,错还是要指出的,不然会误了今天的青少年。丰老的女儿借题记说“那一钩月亮就说明是晚上干活”,但“画题‘晓风残月’四字表明他们是在清晨干活”,农人“多辛苦啊”!丰女士自然看出了其父画中的月亮不对劲。

丰子恺漫画中的弯月画错了还是画对了? - 李学东 - 幸福像花儿一样

有趣的是,丰先生另一幅名作,《丰子恺漫画全集》第8册第9页,题的词是“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”,凸弧应该向右,他却画成了向左。可见,画家是知道新月与残月方向相反的,但恰恰记错了两者究竟凸在左面还是右面。

对此,《十万个为什么·天文》提供了一个记忆的好方法:残月的“残”,音cán,第一个字母“C”,凸弧向左;而新月,则与之相反,凸弧向右。记住:残月——C。好,这下,就再也不会错了。

谁犯了美丽的错误——为丰子恺《一钩新月天如水》正名

丰子恺是个漫画家,这大家都知道。然而,丰子恺的漫画处女作叫《一钩新月天如水》(见左下图),很多人也许是通过读当代作家瘦谷先生的散文《美丽错误》(《散文》2002.10)才知晓的。据他的这篇散文介绍,1924年,丰子恺将宋朝谢无逸的诗句“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”译成漫画,刊登在其好友朱自清和俞平伯合办的文艺刊物《我们的七月》上,得到了郑振铎等文学家的赞赏。郑振铎说:“虽然是疏朗的几笔墨痕,画着一道圈起的芦帘,一个放在廊边的小桌,桌上是一把壶,几个杯,天上是一钩新月,我的情思却被他带到了一个诗的仙境,我的心上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美感,这时所得到的印象,较之我读那首《千秋岁》(谢无逸作,咏夏景)为尤深。”瘦谷先生也很喜欢这幅漫画,喜欢它体现出的中国文化中那种虚静的时空观,觉得它有一种禅的韵味。不过,他认为,漫画中有一处常识性的错误,将新月画成了残月,而朱自清、郑振铎等人因为被这幅画所感染,甚至被迷住,所以居然没发现丰子恺的误笔,集体犯了一个“美丽的错误”。他还说:他的小学老师教过他一个简单的区别新月残月的方法,即“残月的时候,月亮看起来正好像是‘残’字拼音的字头‘C’,新月的凹面则与残月相反。”大约是受瘦谷先生文章的启发,有人进而发现丰子恺另一幅漫画《晓风残月》中的残月正好错画成了新月(见右下图),因而得出结论说:丰子恺画月,是随意的,率性而为之。

瘦谷先生的文笔非常优美,说的似乎也很在理。然而,其实犯“美丽错误”的并不是丰子恺、朱自清等人,恰恰是瘦谷先生自己。他对汉语词汇“新月”“残月”以及天文常识的一知半解,导致了对古诗以及丰子恺漫画的误读。

在古汉语中,“新月”除了指农历每月初一的月相(人看不见)、以及月初的弯月以外,还可指刚刚升起在天空的月亮。白居易就写过一首七律《八月十五日》,内中第二句就是:“三五夜中新月色,二千里外故人心。”八月十五的月亮正圆,人们是找不到瘦谷先生所说的“C”或与“C”相反的“凹面”的。该诗中的“新月”显然是指刚刚升上天空的圆月。所以,在古代,“新月”往往与上弦月、下弦月还是满月无关,有关的是月亮出现在天空的时间。月亮的出没是有一定规律的,我国古人曾总结出一首《太阴出没歌》,内中说:“二十三日子时出,二十六日丑时行。”也就是说,农历二十三日左右的下弦月在子夜时分开始出现在天空。谢无逸的诗作是写梅雨过后的夏景。盛夏时节,江南的人们往往要纳凉到近子夜月亮升起,才会回屋就寝,于是才有了诗人笔下“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”的景象。丰子恺将这个时候的新月画成“C”字形的下弦月,何错之有?

再说“残月”。“残月”除了指农历月末形状如钩的月亮以外,还可以指“快落的月亮”,就像快要落山的太阳叫“残阳”。这在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中有明确的解释,此处毋庸赘言。柳永的诗句“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、冷落清秋节。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、晓风残月”,其实写得很明白:清秋节,也就是农历八月迎寒时节,诗人伤离别,在月色下借酒消愁,设想着离人酒醒之处,将会是清风晓月寒意中。一个感伤的文人是“借酒消愁愁更愁”,而这个时节的农夫百姓又在忙些什么呢?清代在杭州隐逸的剧作家李渔曾于清顺治十七年(1660年)农历八月初七过五十大寿时(49周岁)写过一首诗,诗名《五十初度答贺客》,首句便是:“尽日为农曲水边,偶因客至罢耘田。”农历八月初,江南的农民刚刚忙完抢收抢种,开始追肥耘田,披星戴月,甚是辛劳。他们早出时,沐着晓风;晚归时披着月光。此时他们头顶上的月亮正是丰子恺《晓风残月》漫画中那样的形状,与“C”字形正好相反。而这样的月亮,出来得早,落得也快,一般在晚上九、十点以前就没了踪影,拂晓时分是根本看不到了的。然而,它却虚幻地定格在了离愁诗人柳永的心中,所以,紧接着的诗句便是:“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”。于是,农民的辛劳与文人的酸楚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这大概就是漫画作者所要追求的效果。否则,就难以解释漫画中农民耘田与柳永诗作原旨的风马牛不相及。丰子恺漫画中的弯月画错了还是画对了? - 李学东 - 幸福像花儿一样

       原本,艺术作品与文学作品一样,是源于生活,高于生活,无需对细节的真实锱铢必较。正如《美丽错误》结尾处所言:“美丽的错误,又何必在乎新月残月”。瘦谷先生的此篇散文通俗流畅,让人们重温了丰子恺及其漫画的美好,所以我们也不必过多计较瘦谷先生对古诗与画作的误读。然而,面对越来越多的报刊杂志和网站转载或引用瘦谷的这篇文章,尤其是看到有许多中学生作文辅导教材将其作为范文收入书中,也着实让我担忧这个“美丽错误”所产生的误导作用。于是便写了这些文字,欲与瘦谷先生商榷,以期为丰子恺正名,为朱自清、郑振铎鸣冤。岂料,瘦谷先生已于去年45岁生日时驾鹤西归。我的这些文字便成了对这位现代诗人、散文家的别样追思。这真是:

他那里,一钩新月天如水。

我此处,晓风残月杨柳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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