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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黑白照片的年代不会说“黑白照片”  

2014-12-17 05:54:13|  分类: 文章病院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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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黑白照片的年代不会说“黑白照片”只有黑白照片的年代不会说“黑白照片” - 李学东 - 幸福像花儿一样

 

张翎的中篇小说《夏天》(原载《人民文学》2012年第11期)写到小女孩五一从乡下外婆家回到城里爸爸妈妈身边,对城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。有一天,爸爸妈妈上班去了,姐姐国庆上学去了,五一百无聊赖,进了妈妈的房间,小说这样描写:

左边靠床的那面墙上,挂着—个玻璃镜框,里头是一张黑白放大照片。照片里有四个人,两个大人,两个小孩。她认得大人,却不认得孩子——不过她知道那是国庆和她自己。

这段描写的叙述主体是7岁的五一,当时还处在“文革”年代,大概是上世纪70年代初,那时中国还没有普及彩色照片(据说80年代才普及),何况一个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小女孩,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有所谓彩色照片。而没有彩色照片的出现,也就没有“黑白照片”的概念,她会认为所有的照片都是“黑白”的(而且黑白照片此前她也很少见过),就像所有的电影都是“黑白”的一样。但是,在只有黑白照片的年代,人们是不会说出“黑白照片”的名词的,因为在人们的思维中不会存在这样的概念。这就好比现在有了抽水马桶和冲水厕所,人们(不是所有人)才知道传统的厕所叫做“旱厕”;而在人们普遍蹲茅房的年代,不会使用“旱厕”来称说现实中的厕所。同样,在移动电话(手机)出现之前,人们不会使用“固定电话”(区别于移动电话)或“座机”(区别于手机)的概念,那时只需要使用“电话”的概念(以区别于电报、书信、口信等概念)。

小说在五一发现黑白照片之前,写她发现胖老太戴了红袖章,但她不知道红袖章是什么,她把它和乡下办丧事时戴的“黑箍白箍”相提并论:

老太太的左手臂上戴着—个红箍,上头有字——五一却认不得。五一看过黑箍白箍,那是村里人办丧事才戴的。五一不知道红箍是什么意思,可是五一也知道她不能问。

在五一发现黑白照片之后,写她在妈妈的抽屉里翻出了一盒避孕套。这时她反复探究,终于不能把它和作为玩具的气球严格区别开来,只不过气球是彩色的,这些“皮套”是没有颜色的。

如果说五一说不出安全套和红袖章的名称都是合情合理的,那么五一把她所看到的照片在观念中(也可能自言自语)指认为“黑白照片”是不符合叙事逻辑的,无论从时代的角度,还是从叙事主体的年龄、阅历的角度,五一都不可能在她的思维中出现“黑白照片”的概念。如果一定要交代照片是“黑白”的,最多只能在这句话的后面加括弧,作为作者的话外音或补充解释(相当于戏剧中的旁白),跳出五一的思维与言语之外。如这样处理:

左边靠床的那面墙上,挂着—个玻璃镜框,里头是一张放大的照片(当然是黑白的)。

但后面五一的爸爸对五一说:“南屋的阿婆是居民革委会主任。”虽然五一不懂得居民革委会的概念,但此时爸爸这样说是真实的,决定于他的恐慌和对五一的责备,五一在胖老太面前“乱说话”,这在那个年代容易闯祸的行为,使他来不及从容地考虑如何对五一进行解释和教育。爸爸即使说出了“居民革委会主任”的名词,五一也不能明白它所代表的意思和可能出现的负面后果。这种矛盾正是“文革”紧张形势的真实写照。

只有黑白照片的年代不会说“黑白照片” - 李学东 - 幸福像花儿一样

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,在正常的情况下是很简单的事情。但是在小说里,对事物如何称呼,作者能不能在人或事物一“出场”就一步到位地称谓其本来名称,是大有文章可做的。这不但兼有内容真实性和艺术真实性的问题,而且有一个修辞的问题。在人际关系中,称谓向来是人们所重视的,一般来说,它可以分为两个系统:一是客观的、静态的、历时的系统,二是主观的、动态的、即时的系统。在小说中,事物的称谓也有这样两个系统。一个优秀的作家不会满足于给小说中描写的所有事物在任何时候都“定制”一个确定的名称(哪怕它是标准的规范的科学概念),他一定会考虑时间、地点以及叙事主体、故事场景等的变化而适时地变换作者描写的对象。

    ——摘自“陈林森的博客”,作者:陈林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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